高善文

讨论中国的宏观经济问题，一个相当流行的说法认为中国消费者的储蓄倾向太高，老百姓不懂花钱，所以消费的增长率比较低，无法成为持续支持经济增长的可靠力量，也部分地形成了贸易顺差高企的局面；至于其原因，多认为与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等有关系。从这样的逻辑出发，扩大消费的对策也很显然，主要是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增加消费金融服务的便利性等。

这样的想法当然有一定道理，从长期培育消费的角度看问题，解决结构性因素显然很重要。然而，从短期经济波动的角度看问题，如果仔细检查中国的住户部门收支情况等宏观经济数据，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从国民收入分配的角度看，一个相当大的问题是：自本世纪以来，中国劳动者报酬在国民收入分配之中的占比越来越低（见下图１）。换个角度说，尽管经济增长很快，但劳动者报酬的增长相对慢了许多；经济增长的成果都被企业主拿走了，并表现为企业利润。如果劳动者的报酬赶不上经济增速，我们怎么指望消费比经济增长快呢？

图１：劳动者报酬占国民收入的比例（年度，%）

数据来源：CEIC 光大证券研究所

注：由于口径原因，２００５年的数据与此前不可比。

国民收入分配格局出现变动的原因迄今仍然不很清楚，我们的猜测是这很大程度上与消费结构变动，以及短期内供应结构调整无法及时匹配有关系（篇幅原因我们不仔细讨论）。消费结构变动的情况见下面的两张图。

图２：限额以上社会消费品零售中汽车销售占比（%）

数据来源：CEIC 光大证券研究所

图３：住户部门住宅投资占可支配收入比重（%）

数据来源：CEIC 光大证券研究所

注：2003年之前数据来自于资金流量表，2004-2005年的数据分别来自于个人投资与入户调查资料中的收入。

从消费者的角度看问题，尽管其收入增长慢于经济增速，但其在开支方面的表现要好许多。实际上自２００４年晚些时候以来，消费者的消费倾向已经开始上升，如果把住房方面的开支也统计为消费，那么消费倾向的上升是很快的（见图４）。换句话说，中国的消费者是很乐于花钱的，至少这几年的情况是这样。

图４：我国住户部门消费占收入比重（%）

数据来源：CEIC 光大证券研究所

从消费短期波动的角度看问题，尽管社会保障等结构性因素很重要，但消费者收入波动以及劳动力市场的情况同样值得仔细分析。

对照消费的实际数据和理论分析看，驱动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的力量尽管相对比较复杂，但是最主要的力量很简单，它就是中国劳动力市场就业的改善、雇佣的扩大，以及在就业情况的改善和雇佣的扩大的过程之中工资和收入水平的上升。

为什么中国就业市场的情况有时候会改善、有时候会恶化？它改善和恶化的机理是什么呢？

它改善的机理是：因为过去的大量固定资产投资逐步形成了生产能力。固定资产投资形成生产能力的过程扩大了在劳动力市场上的雇佣，形成了就业的扩大和工资的上升。

它恶化的机理是：因为各种原因，存在严重的产能过剩，企业的盈利能力在减弱；在这样的条件下，因为企业无法盈利，企业就开始重组并裁减雇员，从而形成随着就业市场的恶化，并影响社会消费零售增速逐渐放慢。

比如说上一次社会消费零售加速发生在1995－96年，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此前几年之中，中国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率非常高，并在1995－96年逐渐形成了生产能力的释放，从而促进了就业的扩大，并最终转化为消费的加速。1997年以后，随着经济的显著减速和企业普遍困难，开始了广泛的下岗和失业，从而形成社会零售增速的明显放慢。

这一轮社会消费品零售的加速机理是完全一样的。原因在于：从2002年下半年开始，中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率非常高，并在2005年以后逐步转化为生产能力的释放和就业的扩大。

检查企业盈利状况、失业率、贸易顺差等情况看，这样的机理与实际数据吻合得比较好。

以上的讨论说明，认为中国消费者不会花钱的想法是过于简单了，把此主要归结为社会保障问题也很片面。如果认为当前中国的消费太低，那么原因并非住户部门不愿意消费，而是因为住户部门的收入增速慢于国民收入的增速，是因为在国民收入的分配格局中发生了不利于劳动的变化。站在住户部门的角度看问题，老百姓最近几年其实是很乐于消费的。

从宏观经济管理的角度看问题，除了社会保障、金融服务等结构性改革外，搞好对短周期经济波动的管理、采取措施调整国民收入分配格局等应该成为刺激消费政策的题中之义。